正如楚河汉界绝非和平的领地，同样真挚与爱情已没有清晰的界限，但当你越过了亦有亦无的标志，一切便已开始……

　　（一）

　　赵林从放下工装拿起西服时起就已经意识到先前对妻子做的是有些出格了，谁都知道此时正是公司的黄金季节，全年的业务百分之八十集中在这两个月上。不客气地讲，对每个员工来讲，此时死了爹妈都不敢顾的，可董事长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派他到经贸大学学习，无疑是对他的行为的报复了。

　　赵林自认为还是能够承担起销售部的重任的，董事长对他历年来的销售业绩也是满意的，年底二十万的红包就能说明一切问题。通达有限责任公司是一个规章制度颇为严格的公司，一切摆在明处，二十万元的红包无疑是董事长梁平从自己的年薪拿出来的，这一点赵林十分清楚。

　　赵林任由妻子收拾好自己的行装，连电话也不打，自己就踏上了北去的火车，到了他儿时最向往的地方，在短暂的适应之后，他非常自信地招了一辆的士。“经贸大学”便倚在车里，再没有理会司机。

　　大学的教室对他来说是第一次，他感到了未从有过的好奇，没有他想象中的黑板，更没有他心目中的桌椅，一切竟是那么随意，唯独在座的学生倒是让他十分熟悉，各色人等虽然着装不是十分统一，但一眼就让人看出带些商人的气息，对他来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像平日百姓中突然窜进一个渔市出身的满身带着腥气。教授的茶杯就放在桌上，一个青花瓷茶杯与现代化的讲桌是那么不够和谐统一。赵林一向对这种青瓷的东西十分反感，甚至有些害怕，他总觉得那是从古墓里刚刚扒出的东西。因为这个关系，因此第一节课老师讲了些什么，他全然不知。

　　“好了，今天的课先讲到这里，十分感谢各位学员能认真地听完这节课的内容，这是近几年来所遇到的最好的学生，我绝不是客气。”说完满脸胡须的教授感激得朝着学员深深一鞠，走下讲台。在迈出门口时又转过身，“学员们，你可以到我们的教室看一下，就会清楚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事实。”当赵林收拾好书本准备起身时，才瞟一眼那个叫多媒体的东西：谁能赢得市场。主讲：孟祥志。

　　赵林未能想到董事长的女儿竟然被派到了自己的科室，他曾一度担忧，然而有些丽质的梁音璇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颐指气使，使赵林悬着的那颗心不久就落了下来，变得十分踏实。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赵林便把梁音璇安排在一个既非十分重要又非十分清闲的位置——计划科，这个位置是颇费了赵林一番脑筋的。果然在不久以后的一次公司聚会上，董事长借着敬酒的机会对赵林表示了谢意。

　　工作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进行，对赵林来说，外地联系业务被视为他最大的快意，随着公司业绩的不断扩大和客源的稳定，这些外出的机会已经越来越少的轮到自己，倒不是他没有这个权力，只是作为本省同行业中最大的企业，再让他这个顶头上司去跑些具体的业务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合适。对他来说，年前年后变成了他外出最多的时机，只有凉爽的金秋十月来讲，才是他赵林最安歇的时候，当然这是对他的身体而言。赵林每每在静下来的时候，都会思索着梁音璇这个女子，他从未把她视为自己手下的员工，予董事长来说，计划科原本就是一个把公司的意图或者说把他董事长的想法化为数字的地方，并无太大的实际意义，具体一点说，董事会抑或是董事长依据上年的销售业绩或者凭自己的想象把本年的目标交给赵林，而自己再把这个目标适当的扩大，然后由他与手下的分区经理在面红耳赤的争吵中确定下来，交给计划科按照事先规定的表格填报，最终反向流动成为公司的奋斗目标。赵林经常性的自嘲道：我自己他妈的就是个傻子。李铁梅唱的是爹爹的担子千斤重，铁梅我也挑上八百斤。我是梁董的担子千斤重，赵林要挑上一千二，纯他妈的一个傻儿子。自从梁音璇来了以后，赵林再不敢开这样的玩笑，倒是他手下的几个铁哥们经常开他的玩笑，说你原是一个傻儿子，现在成了一个傻女婿，好在梁音璇并不知道故事的出处，不可能懂得其中的真意，只认为他们几个是一群疯子，后来在赵林的一再告诫之下，类似的玩笑才渐渐平息。在赵林的眼里，她梁音璇就是一个女性而已，虽然是高挑的身材，五官搭配合理，对此赵林似乎熟视无睹，美丽的外表就如同一件华丽的真丝睡衣，初看上去都会受到一种愉悦的感官刺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虽不会从人的视线中退出，也会渐渐得再不会有任何的注意，即使它依旧美丽如初。此时他倒是真佩服我们的先人，老婆如外衣，真他妈的一语中的。

　　赵林总时不时的到计划科走动几下，以表现出自己对各科室的关心与重视，但绝对没有巴结与讨好梁音璇的意思，虽然赵林清楚地知道她梁音璇在梁平心中的位置，仍旧是对梁音璇若即若离，始终保持着相当的距离。赵林绝非不是不功于心计的人，只是他对梁音璇有着本能的拒绝，在赵林的眼里，她梁音璇既没有出身豪门的高贵气质，又没有书香门第的诗情画意，更没有良家女子的善解人意，倒是像一杯淡而无味的过夜茶，虽然颜色还算可以，但是绝对不能再喝。对此他赵林曾考虑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无意间看到了自己高中时同学的毕业照，才突然想起高中期间深夜长谈时对班内女生的评价，她梁音璇再合适不过。单从某个零件来看再合格（漂亮）不过，但是拼装起来，虽然比例并没有什么不恰当，却是那样得不够协调，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最后同学们讨论的一致结果就是整部机器是学徒工组装的。赵林虽够不上八级工但足够六级、七级工了，对学徒工的东西自然看不上眼了。

　　赵林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静静的发呆，对这座他儿时向往的城市，现在看来亦不过如此，除了明清时代留下来的旧有建筑还和他旧时的梦境吻合外，其它的和他所在的卫河市乃至其他所到过的城市没有任何区别。他甚至后悔来到这座城市学习，这至少打碎了他多年来最清纯的梦想。

　　“这位学员，你过来一下。”沙哑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透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

　　赵林回过头，看到孟祥志向他招手。

　　“孟老…教授。”赵林想还是称呼教授更合适，师字便又咽了回去，他暗自庆幸：多亏下课时扫了一眼背投，不然连他姓什么都搞不清楚。

　　孟祥志显得格外激动，“我说你们这届学员最认真吧？我上课时从不介绍自己的，那是商人才做的。”说完后他似乎才意识到不合适，马上说：“我绝没轻商的意思。”

　　“您客气了，孟教授。”赵林突然间喜欢上了看样子已年过六旬的教授。

　　“不是客气，我真没那种意识，我只是在痛恨现在的学术界越来越辉吹嘘自己，人人都在做华而不实的东西，太多的商业气息，但商人起码还有效益呢，学术界则在制造垃圾。孟祥志似乎仍在向赵林解释，以免对自己产生不良印记。

　　“孟教授，您真不要在意，我不会因为一句话就会改变我对自己的看法，更不会因为一句话就会对一个人的结论的。”

　　“可惜可惜，在学术界有你这种观点的人太少了。”孟祥志一脸的痛苦表情，到反映出这句话是真的。

　　“孟教授，您有什么事吗？”赵林主动发问，他怕孟祥志不好意思，对知识分子他还是有些耳闻的。

　　“也没什么事情，只是想你吃吃饭。”孟祥志道。“也许你觉得唐突。”

　　“教授，您有什么事尽管说。”赵林在猜测着孟祥志的意思.“有些事我还是能够做到的。”

　　“没什么事，只是听说你们这批学员有从卫河市过来的，你能帮我打听一下有谁？”

　　“太巧了，我就是，教授。”

　　“真是太好了，我就更应该请你吃饭了。”

　　孟祥志不由分说，叫起赵林就朝外走。